2008年4月25日 星期五

鹹海救星

讀者文摘
2008/4/22

克里斯登森對鹹海的生態悲劇早有所聞,知道當地漁民有如涸轍之鮒,苦不堪言。

中亞內陸的鹹海大部分早已乾涸,是全球最嚴重的環境災難之一。幸而柯特.克里斯登森從丹麥遠道而來。

夸特.艾瑟科波夫踏着海灘的泥濘,涉水走到漁船前,拿起一條閃閃發亮的梭鱸魚,在旭日下細看,很自豪地笑了起來,露出一口金牙。這條三公斤重的大魚最少可以賣到七美元,而他們捕了滿滿一箱。

這批漁獲很快就會被送到莫斯科,甚至柏林的市場,但享用者一般都不知道,他們所吃的,其實是出自一場努力奮鬥的成果。

艾瑟科波夫捕魚的地方是鹹海,這個中亞洲內海大部分早已乾枯,是舉世公認的嚴重人為環境災難。

鹹海曾是全球第四大湖泊,面積六十六萬平方公里,和愛爾蘭不相上下,位於哈薩克和烏茲別克之間,在中亞的沙漠草原上形成一大片綠洲,有兩條大河經由其他三國注入湖中。

一九九一年前,這五個國家均是蘇聯的加盟共和國,鹹海也因此而遭殃。蘇聯曾制定計畫,截取注入鹹海的河水灌溉沙漠,種植棉花,結果釀成大規模的環境災害。一九六○年初以來,岸邊蘆葦叢生的鹹海逐漸乾涸。

哈薩克的阿拉爾斯克市從前是座海港。當地一位五十歲的醫生馬拉特.圖瑞穆拉托記得小時候,每天跳進海裏游泳,海水清澈,魚兒歷歷可數。他說:「鹹海就像哺育萬物的慈母,當時氣候宜人,湖畔遍佈牧場,大家身體健康。後來,一切都消失了。」

短短二、 三十年間,圖瑞穆拉托夫看着鹹海萎縮了將近一百公里,起重機、倉庫、碼頭紛紛荒廢。鹽粒和有毒的沙塵飛揚,甚至吹到俄國二千六百公里外的北極圈;居民患病者大增,平均壽命遽降;濱海的村落則沙塵漫天,漸漸淪為廢墟;許多野生動、植物都無法生存。

曾經,鹹海一帶漁業發達,數以千計的人以此維生,但鱘魚、鯉魚、梭鱸等淡水魚絕跡了之後,漁業完全崩潰,只有寥寥可數的漁民仍勉力支撐,在鄰近的湖泊撒網。

鹹海死了。一九九五年,一位聯合國開發計畫署的代表表示:「居民唯一的生路就是遷離。」

艾瑟科波夫今年五十歲。他說:「鹹海本來是我們生命的一部分,它消失後,我們不知何去何從,只感到被出賣。幸而,終於來了救星。」

托拉蓋.瓦列夫從小居住在鹹海旁的札拉奈許村,然而,到了一九九四年,海水已退到二十公里之外,而且無魚可捕。他得花三天時間,到二千二百公里之外的巴爾喀什湖打魚。

一九九四年夏天,瓦列夫返鄉休息,碰見兩個丹麥人想找地方投宿,於是邀請他們到家裏過夜,他宰了一頭羊,按照傳統習俗設宴待客。客人柯特.克里斯登森告訴瓦列夫:「我不是觀光客,而是漁夫,想知道你們需要什麼幫助。」

克里斯登森在丹麥西岸長大,沒有讀完中學,身材高大,肩膀寬闊,有五個孩子和一艘小型漁船,在卡提加特海峽靠捕比目魚維生。由於當地漁業受污染和濫捕打擊,克里斯登森決定採取行動。一九九二年,他和幾位漁業界朋友合作創立「丹麥海洋生機協會」,捍衞小漁民和漁港權益。他還到阿爾路斯大學修讀哲學課程。

克里斯登森對鹹海的生態悲劇早有所聞,知道當地漁民有如涸轍枯魚,苦不堪言。他打算親自到當地看看。

他和一位同學結伴,坐了五天火車,來到阿拉爾斯克,觸目所及真是傷心慘目。他看見漁船擱置在沙地上,牛和駱駝蹲踞其下,藉以遮蔭。村莊十室九空,漁獲工廠荒廢,漁民多數都把漁船變賣或燒了。黃沙滾滾的地平線外,應該還有些湖水殘存,但克里斯登森沒看見,他只聽說了一個故事。

一九七九年,蘇聯政府派遣運輸機把幾種不同的魚投入鹹海,任由牠們自生自滅。由於鹹海不斷萎縮,湖水含鹽量太高,那些魚死亡殆盡,只有一種魚大量繁殖,就是比目魚。

比目魚又多又肥,棲息湖底,漁民沒有合適的漁網,自然無法捉到;就算偶爾抓到一尾,見牠身體扁平,兩眼同生一側,模樣古怪,都不敢食用。許多人以為比目魚是生理突變的畸形魚,是蘇聯在附近核子試爆或在湖中島嶼進行生化武器試驗的結果。

瓦列夫和兩位丹麥訪客一邊吃麵和燉羊肉,一邊暢談,聊到這種比目怪魚,就問他們是否見過。克里斯登森笑答:「當然有。」

「你們會捕這種魚嗎?」

「沒有一天不捕。」

瓦列夫找出一本殘舊的俄文書,翻開有拖網插圖的那頁,指着問來客:「你們會用這種漁網嗎?」克里斯登森回答:「會啊。」拖網是丹麥漁民的基本工具。

「可不可以教我們怎麼用?」克里斯登森靈機一動,想到該怎麼幫助鹹海漁民了。

克里斯登森回到丹麥,和海洋生機協會成員一起努力,打算在鹹海建立比目魚場。他邀請阿拉爾斯克市代表團訪問丹麥,又安排十位哈薩克漁民到丹麥漁船上工作,吸取經驗。不過,當克里斯登森向丹麥外交部國際發展局申請經費補助時,卻被斷然拒絕。發展局人員把他的申請書當作笑柄般貼在佈告欄上,讓大家知道居然有人傻得要在「已死」的內海捕魚。但克里斯登森鍥而不捨,發展局終於同意撥款九十萬克朗(十二萬歐元),贊助他的「從卡提加特到鹹海」計畫。

一九九六年十月,第一個貨櫃由卡車運抵阿拉爾斯克,帶來漁網、漁民工作服、長靴,甚至磨刀器。克里斯登森送市長一條陶製的比目魚擺飾,說:「這條魚象徵我們兩天後就會滿載而歸。」克里斯登森當時還沒見過鹹海的比目魚,甚至連鹹海長什麼樣兒都不知道。

六十三位漁夫在鹹海岸邊搭起帳篷,搭乘幾艘殘舊的汽船出發,合力把丹麥送來的漁網撒進湖底。漁夫拉茲.修庫瑞夫說:「他們說要捕魚,我們就照做,但我覺得這些丹麥人簡直異想天開。」

第二天清晨,歡呼聲響徹船隊。撒下去的漁網大有斬獲。他們把數以噸計的比目魚拖到岸上,兩個星期共捕獲了五、 六萬公斤,那些魚不少大如沙發的坐墊。克里斯登森費了一番工夫,才找到足夠數量的卡車,把漁獲送往阿拉爾斯克。當地處理漁獲的設施簡直應接不暇。

克里斯登森說:「好了,現在我們得設法把魚賣掉。」克里斯登森拿着大塊大塊的比目魚在海灘上生吃,證明魚肉滋味鮮美;又在當地市場擺攤煎烤比目魚片,供大家試吃。實驗室的化驗也顯示這些魚沒有毒,可以安心食用。當地民眾漸漸相信:「這種魚一定不差。」

安德森把五千公斤比目魚運到鄰近的一個城鎮賣掉,帶着滿滿一袋的現金回來,分給漁民。過去幾年,這些漁民多靠以物易物維生,甚至沒看過已發行三年的新鈔。瓦列夫說:「捕到那麼多比目魚,固然教人振奮,但實實在在有鈔票到手,最是令人驚喜。」

不過,他們還須解決鹹海乾枯的問題,否則漁業終難持續。蘇聯瓦解前夕,當局舉辦比賽,鼓勵各界提出挽救鹹海計畫,收到一百二十多個參賽提案,但都無疾而終。阿拉爾斯克民眾徬徨之餘,決定自己動手。

鹹海北部盆地和南部盆地間有一條八公里寬的河道相連, 一九九二年,阿拉爾斯克民眾以沙土築了一道五公尺長的水壩,希望把水留在北邊,但水壩不久就被沖毀。六年之後,他們再築水壩,最初有點成效,海水高了幾公尺,但在一場暴風之中水壩崩潰,兩人因此喪生。

哈薩克政府再接再厲,二○○一年,憑着世界銀行六千五百萬美元的貸款,建成新的水壩,全長十三點七公里,由專業工程師設計,為北鹹海蓄水,結果湖面迅速上升四公尺,乾涸三十多年的大片海床再度波光粼粼。

在丹麥,有心人士致力協助北鹹海漁民捕魚、賣魚。克里斯登森召募了一羣丹麥漁民,蒐集二手漁網送到阿拉爾斯克;又把多個貨櫃送往當地,裏面有冷凍櫃、漁獲處理設備,甚至還有捐給當地學校的樂高積木和二手電腦。阿拉爾斯克一家麵包公司也歇業,改建成現代化的漁獲處理工廠。漁夫札拉加斯比.伊茲巴薩洛夫說:「克里斯登森來得正是時候。他讓幾百名漁民團結起來,這是政府永遠無法做到的。他教我們睜開眼睛,看見就在眼前的鹹海寶藏。」

哈薩克不再受莫斯科控制,民眾不必再聽候指示,可以自求多福。他們善於學習,組成了九十多支漁隊,每隊有成員五、 六人。其中一支漁隊從黃沙中挖出七艘漁船,再度出航。

二○○五年一個燠熱的夏天,漁夫杜茲拜.塞特潘貝托夫看到他養的二十頭駱駝立在鹹海岸邊,低頭喝水。換言之,他不必再替每頭駱駝打十五桶水喝了。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,他告訴妻子:「海水再次變淡,上等魚就會回來。」

他說得對。不久,漁民載回一船船的鯉魚、石斑魚、鯛魚、梭鱸魚,及其他淡水魚,比目魚則逐漸消失。那些上等魚賣的錢更多。當年離鄉背井的村民紛紛返回故里,新房子一幢一幢蓋起來,學校重新開課,久違的春雨再度遍灑大地。

阿拉爾斯克市長納茲馬丁.穆薩貝夫說:「幾十年來,我們一籌莫展;是丹麥漁民帶給我們帶來生機,令我們重燃希望。」

現在,工程人員正設計新的水壩,以增加北鹹海的蓄水量。大規模的水利工程和河道疏濬計畫將於二○一○年動工,令阿拉爾斯克再度成為船舶往來的港口。克里斯登森說:「我們證明了一件事:只要全力以赴,再嚴重的生態災難都可以挽救。」世界銀行主管朱普.史都特傑斯迪克也說:「南鹹海恐怕會繼續萎縮,二十年內消失殆盡,但北鹹海復活,確實是一場大勝仗。」

克里斯登森為鹹海展開的十二年計畫即將告一段落,他也成為阿拉爾斯克第一位榮譽市民。目前,他正着手在非洲東北部的厄利垂亞推行另一個計畫。

艾瑟科波夫和九位打魚夥伴在一間小屋的地毯上半臥半坐,圍着一盤美味的燉魚頭,開懷大嚼。他說:「最初,我們只有一艘漁船,現在已有四艘。情況一年比一年好。這一切得歸功於克里斯登森。他恢復了我們的漁業,使我們重新得到尊嚴,看到了未來。他是我們的英雄,鹹海的救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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